莲花池的水，是沔城的魂。沔城，是仙桃的母亲城。

这魂缠了古城一千五百多年，缠得东沼红莲开成一片云霞。每年端午，水便醒了。那醒来的动静，是桡片劈开晨雾的脆响，是锣鼓击破寂静的轰鸣，是万人呐喊被风揉碎，又抛向天空的豪情。

沐浴七里荷风，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文化长廊，我站在新修的玻璃栈道上，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，眼前却是光阴的两岸。

左岸，是记忆。四十年前的龙舟笨重粗犷，大木船身油漆斑驳，龙头是老手艺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，眼珠子总带着点温顺的憨气。端阳前个把月，沔城镇管船的匠人便给龙船重新刷一遍桐油漆，像为即将上阵的利剑擦拭锋芒。桡手们都是镇上的农民，赤着古铜色的脊梁，号子喊得震天响，却只喊两个字——“划呀！划呀！”那声音，带着泥巴味、莲藕香，带着沔阳皮影戏的野腔，从小莲花池的这头，荡到大莲花池的那头。

那时候的输赢很质朴，赢了吃肉包子喝烧酒，输了吃锅盔啃黄瓜，镇上给出几百块的奖金，能让船队铆足干劲，从排练到预赛及至决赛，斗上十天半月。我们这些孩子们追着龙舟跑，溅了一身水，笑声却比锣鼓还亮。

那时候的端午，比过年还要热闹。方圆百里的乡邻，穿上最好的衣服，搭公交车或者走路来参加盛会，摩肩接踵，把古城围堵得水泄不通。

右岸，是今生。1986到2026，沔阳县改仙桃市四十年，什么都变了。今年下水的新船，再也不见当年的笨拙。流线型船身如黄龙出水，轻质碳纤维泛着暖光，统一规格直指国家级赛事。

老龙舟是“养”在民俗里的图腾，新龙舟是“飞”在赛道上的竞技。昔日的“泥腿子”桡手，如今不仅有精壮的大汉，还有英姿飒爽的娘子军。

最抢眼的两支女子龙舟队，一支来自七红村，多是回民，她们平时种地挖藕，端午乘风破浪；另一支由沔城居委会组建，清一色的青年队员，来自回、汉、满、蒙古、土家等多民族，桡起桡落间，不同的声音汇聚成同一声号子，恰似这莲花池中万莲并开，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姿态，却朝着同一片阳光奋力生长，把民族大融合的气势拉满。

湖岸上更热闹，两侧挤满了人，有个老太太被孙子搀着，颤巍巍地把手机举过头顶录像。我问她高寿，她伸出左手的大拇指与食指：“八十啦！看了一生的龙船，今年最过瘾！”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，“你看那些船，整整齐齐跟阅兵似的，划船的队员个个精神饱满，救生衣穿得周周正正，比从前光膀子好看！”

鼓声骤急。十几支龙舟如离弦之箭，划开碧波。那一刻，我看见的不是龙舟，而是仙桃四十年奔跑的缩影。

从“十年九不收”的沔阳州，到湖北首个千亿县；从一块布织出百亿产业，到一条鳝鱼游出全国品牌；从鱼米之乡走出“小米”雷军，从水窝子开辟出“亚洲体育之乡”——仙桃人，不也正在自己人生的“赛道”上，像这桡手一样，弓背咬牙，把桨片深深插进时代的激流里，拼命后仰，再拼命向前？

这是一种极致的追求！如同屈子行吟泽畔，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沔城人划龙舟，求的是更快；仙桃人建家乡，求的是更强。而那求索的精魂，藏在飞溅的浪花里，藏在老匠人对着新龙舟露出欣慰笑容的皱纹里，藏在每一个看客因激动而攥紧的拳头里。

沔城的文脉，从不只在纸上供人凭吊。重建的复州古城墙，新貌古风，最早于唐朝贞观年间始建，青砖苔痕斑驳，站在墙头就能望见整池莲花。那是一千五百年不断的文脉，是仙桃这座“母亲城”的底气。

明清两代，沔城走出进士近百人，嘉靖帝师童承叙修撰的《沔阳州志》被称为“海内三名志”之一，户部尚书傅颐亦生于此。读书人的足迹早被青石板上的车辙碾过，但那种穷且益坚的品格，如莲花池之水，一代一代淌进龙舟桡手的血脉。

“划呀！划呀！”新的号子响起，依旧只有两个字，却比四十年前更沉、更劲。

桡片入水，水花炸裂成千万颗碎玉。那一刻我才看清桡手们的脸——充满活力而坚毅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，砸在统一的橙色救生衣上，洇开深色的印记。那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手忙脚乱，那是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。每一下划水，腰、臂、腕的配合精准如钟表齿轮，节奏稳得让人想起阅兵式上的方阵。鼓手站在船头，鼓槌落下，不是敲，是砸，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上。

这声音越过沔城的龙门，穿过双莲桥，掠过红莲的花尖，在新旧时空的交替中，落在玻璃栈道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桡子划过水面的深度，即是历史的深度，浪花扬起的高度，将是未来的高度。关键是，龙舟精神没丢——团结、拼搏、永不服输，而且比以前更强了。这精神，就是屈子说的“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”。

赛事终了，龙舟泊岸。夺标颁奖，是对一种精神与能力的肯定。没有永远的冠军，只有更出色的成绩；没有最完美的装备，只有更强大的幸福指数。桡手们喝着冰镇绿豆汤，脸上是疲惫而满足的笑。

我知道，莲花池的水生生不息。她载着古老的魂、崭新的桡，和这一城人的精气神，已经破茧成蝶，正向着下一个四十年，奋楫、远航！（市作家协会 鸿影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