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爹是我们工作队驻点通海口镇协伟村的一位老汉，60多岁，身材魁梧，腰板硬朗，眼皮上方长着两颗瘊子，是种地的一把好手。

武爹早年在外务工，后来年岁渐长，身体渐渐吃不消，便决定返乡，一边务农，一边照看孙子。他家屋后有一口废弃坑塘，前年冬天，恰逢附近有挖掘机施工，他便出钱请人清淤疏浚，随后开始养鱼。

这口坑塘面积不大，仅有一亩多水面，旁人都觉得成不了气候，顶多收获些鱼留着过年。但武爹有自己的打算，先给坑塘消毒，购置增氧机，投入近千元草鱼苗，全程使用青绿草料喂养。为此，他专门种了1.3亩苏丹草与黑麦，闲暇时还会去房前屋后的排灌沟渠打捞浮萍作为补充。因日常管护精细，鱼儿长势喜人，年末共捕捞草鱼500多公斤，恰逢市场鱼价走高，一共卖出7000余元，武爹心里十分欢喜。

端午小长假后的一个清晨，骤雨初歇，武爹穿着下水衣，在我们工作队驻地附近打捞浮萍，时不时细心拣出混杂在水草里的杂物丢掉。听完他细说养鱼门道，我帮他粗略核算收支：把挖掘机清塘费、增氧机购置款这两项固定资产投入单独剔除，全年流动资金投入约2500元，包含鱼苗、渔药、草种、化肥、电费等。7000余元总收入扣除流动资金后，纯收益近5000元，一亩多水塘的亩均收益十分可观。

“您这养鱼可比种地强多了。”我由衷夸赞。

“那是呀，种地虽说收益不咋地，可全程机械化，人轻松得很。我养鱼每天都得割草呀，你看，这一大早不在忙活吗？”说完，他拎起手中捞草工具笑了笑，又略带自嘲地补充：“不过这也跟你们平时跑步打球一样，顺带锻炼身体。”他知晓我们驻村队员平日里的文体消遣，拿这个对比，浅显又贴切。

“您这是原生态草料养殖，草鱼肉质好，售价应该比投喂颗粒饲料的鱼更高吧？”我试探着问道。懂行的人都清楚，草料鱼烹制后肉质鲜嫩，更受食客青睐。

“鱼贩子可不分这些，市场统一行情价，一分钱都不肯多给，价高直接不收。”

“那您可以直接卖给村里乡亲，他们分得清好坏，愿意多出价钱。”我接着提议。

武爹听罢哈哈大笑，答道：“卖给贩子是统一市价，卖给乡里邻居怎么好加价？不仅不能抬价，称重后还得主动抹零凑整，我哪里好推辞？细细算下来，有时候贩子称重还更足秤。”说完，他稍稍停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但话说回来，挣钱并非唯一念想。只要我有利润，乡亲们买得舒心，这件事就值得。”

听完这番话，我心中豁然一动。以往我总以为资本皆逐利，追求利益最大化是不变的市场规律，毫无例外。可这条规律，放在武爹和邻里之间却行不通，其中缘由乡里乡亲都心知肚明。一瞬间，一幅鲜活画面浮现在我眼前：年末晴日，暖阳和煦，武爹干塘捕鱼即将收尾，塘内草鱼数量繁多，相互簇拥，条条肥美。坑塘边围满看热闹的乡邻，有人挑选数尾草鱼，称重后武爹主动抹去零头，报出总价，邻里笑着扫码付款。那场景和和美美，暖意融融。

（作者：熊远浩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