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桃苑】四季有藕,一味乡愁
谢伯康(仙桃市第二小学)
“京陌尘埃渴肺肠,藕莲分惠带湖香。”莲藕入馔,至今已逾千年。那一节节深埋淤泥之中的水生根茎,悄然丰富了水乡人家的餐桌,也串联起无数游子的乡愁。
在仙桃,莲藕从来不是某一季的恩物,而是一整年的陪伴。
春末夏初,气温渐升,池塘里悄然撑起一顶顶碧绿小伞,莲花含苞,蜻蜓早早立于尖角。而水面之下,沉寂一冬的莲藕,正悄悄抽出修长白嫩的藕带。此时的“藕”是纤细的、清脆的,仿佛还带着泥土初醒的气息。
每到这个时节,父亲总会挑一个清早,踏着露水去荷塘。他卷起裤管,探入水中,循着荷叶茎的方向,单手伸进淤泥——如何选、如何抽,分寸全在心里。不一会儿,一束白润的藕带便出水而来,带着湖泥的腥香。回到家,母亲将它们洗净切段,清炒则爽脆,酸溜则开胃,入口是春天最轻盈的清脆。我在江西读书那几年,从未见当地有这道时令小菜,每逢食堂里端出油腻的荤腥,我便格外想念家中那一盘素白。幸而如今,藕带已被制成即食包装,一年四季都能邮寄四方。那小小一袋,寄的不只是藕,更是故乡的滋味。
盛夏,荷叶铺满池塘,碧色连天。有人采下鲜叶,晒干切丝,泡茶可清热消暑;厨师手中,干荷叶更是妙用无穷——垫底蒸馒头,添一缕淡香;包裹整鸡,再裹泥烤成叫花鸡,荷叶的清气渗入肉中,荤而不腻。也有人将荷花瓣摘下,裹上薄薄的面糊,入油锅炸至金黄,咬一口,酥脆里裹着花的甜香,仿佛把整个夏天都含在嘴里。待莲蓬初成,嫩莲子剥出,清炒只加少许盐,便是一盘清新小菜,盘中粒粒如珍珠。
不过,最值得等待的,终究是秋冬的莲藕。立秋之后,藕田里便有了采藕人的身影。他们穿着水裤,弯腰在泥中摸索,凭着脚感与经验,将沉睡了半年的莲藕一根根“请”出泥沼。此时的藕,吸足了阳光与养分,淀粉充盈,味道最是醇厚。
藕有脆粉之分,性情各异。脆藕凉拌、清炒,入口爽利;粉藕炖汤,绵糯入味。冬天的武汉,街头巷尾的餐馆门口,常摆满一排小蜂窝煤炉,砂锅咕嘟作响,骨头与藕块在汤中翻滚,香气弥漫半条街。而在仙桃,母亲始终坚持用砂锅炖藕。她说,铁锅太硬,高压锅太急,唯有砂锅,才熬得出藕汤的魂魄。
每次炖汤,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。生好煤炉,将筒子骨焯水去沫,再将莲藕滚刀切块,一并入锅,文火慢熬。漫长的等待里,骨中的胶原与磷脂缓缓溶出,藕中的淀粉渐次释放,汤色由清转浓,最终凝成红褐色的醇厚光泽。一掀盖,热气扑面,满屋都是温润的浓香。趁热舀一碗,入口先是藕的绵密,再是骨的鲜浓,汤滑过喉咙,整个人便从胃里暖到指尖。
每隔一段时日,我便想喝上一碗这样的汤。那汤里炖的不只是藕和骨,更是岁月与陪伴。而那种刻在舌尖、印在心头的味道,大概就是最朴素、最真切的乡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