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桃苑】往事如烟
暮色像浸了清水的墨,一点一点,从远山的褶皱里漫下来。天地慢慢敛去白日的喧嚣,一轮秋月悄上林梢,清辉如水,薄薄地覆在村庄之上。四下万籁沉沉,风掠过树梢,枝叶轻轻低俯,像是无言的揖礼。
“碧穗吹烟当树直,绿纹溪水趁桥弯。”眼前风物,恰如诗中描摹的模样。月光泼洒在山脊,给层叠的山石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粉,疏树立在清光里,影子随微风款款倾斜,明明灭灭,如随行的故人。
远处的山谷被峰峦敛住,沉在幽晦之中,唯有几户人家灯火星星点点,炊烟一缕,缓缓浮起,融在月色里,朦胧成一帧含蓄的画。
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。”虽是秋夜,这份静,却和诗里的幽寂一脉相通。我独自缓步在月下,周身浸在溶溶月色之中,尘世的纷扰仿佛被这清光滤去大半,可心底深处,却有一段沉埋许久的旧事,随晚风慢慢浮上来。
人的情思原是这般奇妙,本是赏月寻静,一念之间,就跌回多年前那个焦灼难安的夜晚。
那时父亲正与光阴病痛苦苦相持,挣扎的模样,时至今日,依旧清晰地浮在眼前。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原来古人的悲,也不是凭空而来。
至亲离别之痛,是刻进骨血里的怅惘。秋夜霜寒,鸦声掠过林莽,一声声敲在心上。世间至痛,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至亲渐行渐远,任凭万般不舍,终究留不住。
月光依旧温柔,可心底的漂泊无依,像无根的蓬草,在风里辗转。抬眼望向前方,那一处我曾驻足两年的校园,隐在暮色深处。
天色已晚,不便久寻,心里默默记下:改日,当重回旧地,寻一寻旧日踪迹。
择一个秋日的傍晚,我驱车去往白竺学校。车停在校门之外,推门而入的刹那,岁月扑面而来。
昔时热闹的院落,早已荒芜。乱石横斜,荆棘丛生,衰草在秋风里枯卷,从前的厨房、五保奶奶栖身的小屋,只剩倾颓断垣,残砖碎瓦散在荒草之间,满目萋萋。
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”物还在,人已散,一草一木,都带着人去楼空的苍凉。“朝朝共暮暮,相思古今同。”原来人间的怅惘,古往今来,并无二致。
算来,已是二十五个春秋。那年院子里,是一群正当芳华的我们。几位温婉有才的女先生,再加上一高一矮两位男同事,撑起这一方小小的校园天地。
那时我们平均年纪尚不足三十五岁,眼底有光,心中有热忱,三尺讲台,便是我们全部的山河。
晨诵暮讲,灯下备课,课间与孩童嬉笑,日子朴素,却滚烫鲜活。可流年辗转,造化无常。当年那位身形矮小的同事,早已驾鹤西去,不过是登高摘菜一跌,便与尘世永别,想来总觉唏嘘。
那位身形高挑的老友,日子安稳从容,岁月待他尚算宽厚。昔日共事的女伴们,也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:有的助子女立业成才,有的深耕自我,活出圆满;有的悉心培育后辈,儿女学成,走上岗位。
而我,依旧守在讲台之上。昔日年少意气的校长,鬓边早已悄悄生出白发。“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。及时当勉励,岁月不待人。”
四十年杏坛耕耘,我曾期许一场圆满的收尾,盼能站在讲台之上,上好最后一课,给半生教书生涯画上利落句点,做一柄不老园丁的锄,护着青苗生长。
可站在这片荒芜的院落里,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屋舍台阶,忽然懂了,从没有什么完美的句号。光阴无声,刀刀催人,廉颇老矣,原是每个行路之人终究要面对的宿命。
耳边不自觉浮起《再回首》的旋律:经过了许多事,你是不是觉得累。人生本就如一壶杂味老酒,有甘醇,有辛辣,有苦涩,滋味万千,迟早都要一一尝遍。
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我们都是世间匆匆过客,相遇是缘,别离亦是命。想放下往事,可往事偏偏如藤蔓,缠绕心头。
“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青山万古不改,人事代代更迭,悲欢离合,循环不休。“烟景满川原,离人堪白首。”
那些一同伏案、一同迎送朝暮的老友,那些灯下闲谈、并肩育人的时光,哪里是说放下,便能轻易放下的?
同行老友张富国的几句小结,更是一语点破心绪:白竺校名,车过心动,庭院依旧,近观狼籍,秋草萧索,残垣几堵,人影渺渺,小径茫茫,学生不再,致此悄悄如乱岗,驻足罢,怀怅然来感,奔上心头。寥寥数语,戳中埋藏心底的柔软,一时眼眶潮热。又想起另一位退休老同事,数年不眠不休照料昏迷的儿子,心力耗尽,最后依旧人财两空,独留一身疲惫。
“登高迎送远,春恨并依依。”人世间的苦难,从来不会特意饶过谁,众生各有各的羁绊,各有各的泪痕。
夜色再次漫上来,我辞别荒院,踏上归途。一轮明月升到池塘对岸的树梢,清光落进水面,揉碎一池月影。
“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。”秋夜虽无春山,意境却是相通。月色惊动栖鸟,鸟儿振翅,轻轻梳理羽毛;草丛间秋虫低吟,细细密密,在寂静里漾开生机。
风缓缓吹过,水波慢慢平复,池塘重归安宁。我静静立着,望着月色山河,心里慢慢生出一点通透。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江水东流,光阴奔逝,从来不会为谁停留。悲欢、聚散、荣枯,本就是天地间恒定的规律。
花开有落时,人聚有散日,繁华终归于沉寂,热烈终归于平淡。我们执着于过往,是因为那些时光里藏着真诚的热爱,藏着并肩同行的温暖,藏着半生为之奔赴的理想。
可执念太重,便成枷锁。往事如烟,不是说往事不值铭记,而是不必困在旧事的悲戚里。铭记,是感念曾经的相逢;放下,是继续往前走的勇气。
“清禽百啭似迎客,正在有情无思间。”最好的心境,便是有情而不沉溺,感念而不纠缠。秋月年年升起,青山岁岁常在,过往是来路,不是归途。
前路还有清风,还有月色,还有值得珍惜的当下。风过林梢,烟散云轻,且把前尘,付与这一夜秋月秋风。
(作者:罗西城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