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桃苑】难忘的仙滋仙味(组诗)
沔阳三蒸:
木甑是沔阳平原温热的信匣
白雾漫出来,把乡情蒸得软而透亮
底层脆藕托举萝卜青菜,接住淌落的鲜
米粉裹住五花肉,脂香是沉缓漫溢的膏
鱼块卧在最上层,衔着河塘浸养的清甜
层层叠叠的滋味,在甑中慢慢织成芳笺
出锅再淋上姜蒜胡椒调就的芡汤
醋香、酱油与麻油,顺着肌理轻轻漫淌
蒸汽漫过堂屋,香是流动的丝绸
拂过鼻尖,又在舌尖漫开粉润绵柔
年节、远客、红白席面的郑重
都收拢在这鲜醇的氤氲里
水土自有法度,万物共赴这平和的相逢
一笼蒸腾,便铺开沔阳世代相沿的礼
沔阳豆皮:
石磨推出黄豆乳浆,
兑蛋液,在铁锅摊成薄润的金箔,
菜油舔过锅沿,烘起一层透亮的细纹。
铺上蒸得绵润的糯米,裹紧豆干肉丁,
油香钻进米的缝隙,悄悄安身。
仙味漫过来,是绵远的掌风拂过鼻尖,
一口落齿,豆香混着咸鲜缓缓漫匀。
从前日子素淡清简,
它只在集镇节庆才肯露面,
是童年踮起脚尖,心上悬着的暖痕。
这一方金黄的包袱,
兜住沔阳水乡,温热难得的时辰。
一碗包面的记忆
七十年代的土路,漫过八里荒尘
衣兜揣着几把米,揣着贫瘠年月里
压得很低的盼望
夹街窄门,油烟漫出来
案板揉着面,长条凳靠着墙
几把米,添上几分零钱
换回一碗包面,一点稀薄的鲜气
两个少年俯身,共守一只粗瓷碗
轮流接住薄皮里微小的肉星
那一点油荤,是时光裂口渗出来的仙汁
不是肉香,是饥寒里递来的一口鲜润
碗里盛着匮乏,也盛着朴素的相惜
五十年光阴缓缓沉埋
佳肴遍尝,滋味纷纷褪色
唯有这一缕腥香,长久悬在记忆深处
沙湖皮蛋:
四枚鸡蛋,才换得这一枚琥珀。
两毛钱,可换盐、火柴,数十粒水果糖,
是旧日子里,攥在掌心沉甸甸的取舍。
沙湖红泥拌着草木灰,慢浸悠悠时日
粗粝蛋壳,裹住老沔阳水乡暗酿的秘语
轻敲剥壳,蛋白凝作半透明青褐
内里漫出霜白松花,是碱在蛋体蕴积的花纹
一缕碱气缓缓溢开,清冽而独特
裹挟红泥沉厚的土息
年少时它是奢侈品,轻易不可触碰
要攒许久念想,才舍得剥去那层硬壳
舌尖触到溏心,软润徐徐铺展
这独有的清鲜,沉落童年记忆
贫瘠年月,世间好物向来吝啬
这一枚蛋,是水乡难得的馈予
如今盐与糖果随手可得
唯有那缕碱香,不曾随光阴消散
它裹着旧物价,裹着沙湖的湖风
让我忆起那段俭省又珍重的岁月
红庙酥饼:
沔阳平原的晚风,揉进麦粉与旧岁
文火慢烘,烙出一枚枚薄圆铜板
饼面栖着芝麻,细碎星子,伏在金黄饼面
麻油香气漫过土墙禾垛,先一步缠上鼻息
那是荒苦年月,缓缓渗出来的甜
藏在竹篮深处,粗布包袱裹着的馈赠
指尖轻磕,酥皮层层相叠
只轻轻一掰,酥屑簌簌坠落
像旧日细碎生计,一碰便纷纷零落
舌尖接住红糖融着桂花内敛的甜,不喧不闹
一层酥,一层念想,一层水乡人的期盼
郭河红庙的老作坊,擀面杖碾过起伏麦团
一枚饼,收拢寻常人家隐忍的盼望
在漫长寡淡的岁月,漾起一点微光
掌心接住飘落的饼屑,如细碎尘光
当年那缕甜,至今未曾消散
江汉平原朴素的祈愿
尽数封存在这一圈焦金之中
清贫年代的美好,从来不会盛大
恰如红庙酥饼,素净,沉静
浅浅一圈烙痕,便足以
焐暖那段匮乏绵长的光阴
(作者:张泽新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