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桃苑】冬天的底色
自古以来,文人多爱春的生机、夏的热烈、秋的丰盈,唯独冬天,常被贴上萧条、冷漠的标签,仿佛它是四季里那个不受待见的孩子。
初冬的西北风确实凛冽。大树脱尽华裳,在风中前俯后仰;小草匍匐于地,瑟瑟发抖;落叶在旷野翻卷。放眼望去,似乎只剩麦苗与油菜在寒风中喁喁私语,透着几分荒凉。
然而,若你走进今日的大平原,走进那些被柏油路和水泥路串起的村庄,便会发现冬天早已换了新颜。
初冬的日头是暖的,像位慵懒的女子,把金粉洒向晒场、屋檐和稻草垛。草垛依旧耸立,散发着秋收的余温。旁边停着几辆擦得锃亮的小轿车,那是千里之外的儿郎趁着年关将近,驱车归来的座驾;还有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棉衣、棉被和给老人添置的取暖器,厚实的包装袋在风里轻轻作响。
屋檐下,老人们戴着老花镜,膝上搁着暖手宝,一边嗑瓜子,一边刷着短视频,笑声里透着日光的暖意。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,正与屏幕那头远在沿海工地的丈夫视频。网络翻山越岭,将思念压缩进方寸屏幕,让天涯化作咫尺。
晒场中央,两盘象棋杀得正酣。有人屏息凝神,有人拍腿叫好。歪脖子柳树上,麻雀叽叽喳喳。几个幼童举着弹弓跃跃欲试,旁边戴眼镜的小男孩却举着无人机遥控器,说要“航拍咱村的冬天”。传统与现代交织,谁又能说这画面里有一丝凄清?
日头一天天短下去,风也一天比一天硬。曾经繁茂过的生命,此刻全部褪尽伪装,赤裸裸地把本色呈现在世人面前。大树不再以繁叶遮掩枝干的虬曲,田野坦荡如砥,一览无余。刘桢那句“岂不罹凝寒,松柏有本性”,写的正是这般光景——天愈是寒,草木愈不肯遮藏,倒把骨子里的东西亮了出来。没有浮华,没有虚饰,没有勾心斗角,只是静静伫守,任人评说。偶尔承受人们的怨怼——怨它太冷,怨它太长——它却只是默默忍耐。沉默,便是最好的回答。冬天赋予大自然的这份去尽铅华后的本真,难道不值得人类深深资鉴吗?在它面前,一切粉饰与虚伪都将无处遁形。
风硬到极处,雪就来了。
飘飘洒洒,纷纷扬扬,以铺天盖地之势,以柔软的冰心与酥手,抚摸村庄,覆盖万木,滋润大地上一颗颗嗷嗷待哺的绿色生命。一夜之间,村口的杨树林、屋后的几丛竹,全白了头——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岑参笔下的雪,落在咱平原上,便成了冬爷爷馈赠的玉液琼浆。
“今冬麦盖三层被,来年枕着馒头睡”——千百年流传的古老民谚,依旧在村头的烟火里口耳相传。只是如今,种植大户们学会了看气象App精准预判,合作社的烘干设备让“晒场”变成了历史名词,但那份对雪的感恩、对丰收的笃定,却从未改变。
大雪过后,蛰伏的害虫被尽数冻毙,土壤饱饮甘霖,来年的丰饶便已在雪下悄悄孕育。农民们脸上洋溢的喜悦,又怎能不说正是冬雪的功劳?
冬天,更是庄稼汉们难得的喘息。不必再像春日那般“争分夺秒”,脸也顾不得洗就往地里赶;不必再像夏日那样汗珠子摔八瓣;更不必像秋天那样既要抢收又要抢种、一日当作两日用。
冬日里,人们终于有了充裕的时光。男人们泡一壶热茶,翻翻来年要用的种子目录;女人们窝在开着暖风的空调房里追剧织毛衣;老人们搬把藤椅在窗前晒太阳;孩子们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。
除夕夜,一家人围坐在暖房里吃着火锅,看着春晚,窗外雪花纷飞,室内其乐融融。那些在外打拼的游子,开着小轿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驶进村口,后备箱里塞满了城里的礼物——给爹妈买的保暖内衣、给媳妇带的护肤品、给孩子们的新衣裳和乐高。
孩子们的愿望清单上,早已写满了去省城科技馆和游乐园的期待。这般光景,又岂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抱着孩子笨拙按键盘的年代所能想象的?
冬天,你是给人带来希冀与盼头的日子啊!尽管没有春天的生机盎然,没有夏天的蓬蓬勃勃,没有秋天的累累硕果,然而,所有这一切,不正是你默默孕育的结果么?你用沉默教会万物坦诚,用严寒淬炼生命的韧性,用瑞雪许下来年的丰饶。你不是四季的尾声,而是下一个轮回的序章。
我爱冬天。我赞美冬天!
(作者:罗银湖)

